我的家乡——五里川

       世间风情万般好，不及故乡五里川。我的故乡，是藏在伏牛山深处的一座小镇，一方藏风聚气的山水秘境。它坐落于豫西卢氏县西南山区，地处豫陕两省三市交界核心地带，也是卢氏县西南山七乡的经济、文化、交通与商贸中心。因东西绵延五里、地处山间盆地，故而得名 “五里川”。这片沃土素有 “中州名镇” 之称，是教育家、散文家、革命家、文学翻译家曹靖华先生的故里，更是豫鄂陕红色革命根据地的重要驻地。

       悠远的历史底蕴、厚重的人文积淀，让这片山河在我心底多了一份庄严与温暖。不长的街巷山河，装下了我整段温柔滚烫的童年。岁岁年年，朝朝暮暮，始终令我魂牵梦绕。

       一条老鹳河自西向东蜿蜒流淌，悠然穿过整座五里川镇。遥遥望去，碧水迂回曲折，恰似一条柔软飘逸的青绿色绸带，缠绕在青山原野之间。这条河，因古时鹳鹤成群栖居、翩跹临水而得名。清冽的河水滋养一方水土，也温柔浇灌了一代代乡里孩童的年少时光。

       盛夏的老鹳河，是一年里最热闹的景致。天朗气清，河水微凉。我总会和伙伴们成群结队，去往镇西上庄的五龙潭。此地相传古时曾有五条小龙栖隐出没，因此得名，自带祥瑞寓意。潭水深幽静谧，水清石现。儿时，伙伴们纵身跃入潭中，潜水、捉鱼、追逐嬉戏，欢声笑语铺满整座水潭。盛夏的燥热、山野的沉闷，都被这一湾清泉尽数涤荡，只余下纯粹无忧的童真，静静沉淀在岁月深处。

       我的家在五里川街西头的下庄，距离五里川街区约一华里。家门后方，有条通往北阳坡村的羊肠小道，山头云雾氤氲，林木葱茏繁茂。这片山林旧时曾有老虎出没，后经治理再无猛兽，故名老虎案，也是我儿时最为眷恋的天然乐园。一条小溪顺山势而下，宛如欢快的孩童，一路潺潺欢歌，奔涌汇入灌河。每逢雨季山洪暴发，山间洪流顺势汇聚，沿溪谷奔泻而下，成为天然泄洪通道，最终汇入老鹳河。

       年少的岁月，总被乡邻温情与山野乐趣满满填充。儿时最亲近的玩伴，是大伯家的大哥与三伯家的兄弟。年少朝夕相伴，日日串门往来，形影不离。闲暇之时，我常跟着他们进山放牛，踩着山间松软的泥土，伴着牛羊细碎的蹄声，漫步于青山绿野之间，自在又安然。

       “春风若有怜花意，可否许我再少年。” 每当轻柔的春风漫过五里川的山川田野，我总会想起这句诗句。看春风轻拂草木，看枯木逢春抽芽、繁花次第盛放，这般惜春怀远、枯木新生的自然意趣，总让我心生无限感慨。草木历经风霜，尚能岁岁重生，而我们却留不住年少韶华，再也回不到那段简单纯粹的无忧岁月。

       时光悄然流转，岁月悄悄沧桑，皱纹慢慢爬上眉眼，当年懵懂青涩的少年，已然成了晚辈口中的大叔。纵然年岁渐长，年少的记忆，却从未被岁月冲淡褪色。那时的春日，是弯腰在老鹳河畔采摘野菜的欣喜，是俯身山野挖掘草药的安然，满身泥土气息，也甘之如饴；那时的秋日，是登高入山，摘满一篮红透山野野果的满足，是山林馈赠最质朴的温暖。那些在老虎案后山放牛、在老鹳河畔肆意撒欢的日日夜夜，是我生命里最干净、最热烈的底色，每每回望，心底依旧暖意融融。

       从家门向东步行一华里，便是烟火繁盛的五里川集镇。小镇人烟稠密，市井绵长。最难忘的，是旧时逢集的热闹光景。每逢一、四、七集日，街东头人声鼎沸、人潮涌动，整条街巷熙熙攘攘、摩肩接踵，行人移步都略显局促。街东汇集车站、学校、医院、农贸市场，格外繁华热闹。街巷两侧商铺林立、货品琳琅，时有江湖杂耍精彩上演，引得路人驻足围观；沿街摊位整齐排布，各类农耕农具一应俱全，皆是乡民劳作所需；新鲜质朴的山野农副产品满满当当，都是乡邻躬耕田野、采摘山林的所得。农忙之余，乡亲们挑着自家收成赶集售卖，换些零碎收入，补贴家用、添置杂物。朴素热闹的集市烟火，藏着最真实的人间百态，也是独属于五里川的温柔风情。

       故乡的土地温润厚重，养育了一方勤恳质朴的父老乡亲。乡里人多地少，田地格外珍贵，人均仅有三四分薄田。方寸土地被精细划分，一半作为口粮良田，耕种五谷，维系日常生计；一半种植红薯与时令蔬菜，自给自足。家家户户屋舍相连、田垄相接，邻里守望相助，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，守着一方薄田勤恳耕耘，岁岁劳作，岁岁安稳。平淡的乡居日常，满是人间温情。

       我的童年，大半时光都伴着爷爷度过。爷爷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乡村医生，心怀仁善，医术温和，深受乡邻敬重。乡居岁月里，爷爷一生勤勉，四时劳作不曾停歇。农忙时节，俯身田间耕耘劳作，用心打理几分薄田，从不懈怠；农闲之时，便化身乡里医者，守护一方邻里安康。谁家孩童风寒发热、头疼脑热，哪位老人身体不适、小有疾患，只需登门相寻，爷爷便取出随身常备的银针，辨证施治、妙手解忧。不止医治乡人病痛，乡里各家畜禽染病，也都会登门求助。爷爷以一身医术、一腔良善，温暖了整座山村的岁岁朝夕，也让我自幼懂得善良坚守、温柔待人的真谛。

       我读小学的年代，正值改革开放初期。彼时乡村物资匮乏，是刻在一代人记忆里的烙印。孩童时期，想吃一口心仪的吃食、添一件合身的衣物，都格外不易。日子纵然清苦，母亲的疼爱却如暖阳包裹着我，成为那段清贫岁月里最珍贵的光。

       父亲早年在供销社工作，常年在外奔波谋生。足迹辗转周边各乡镇，狮子坪、瓦窑沟、双槐树…… 处处都留下他为生活奔波的身影。后来，父亲调回镇上供销社任职，离家更近，也得以时常照拂家人。

       我长身体的初中岁月里，母亲的爱意，都化作一碗碗热气腾腾的家常饭菜。她牢牢记着我的口味喜好，在粗茶淡饭里藏满细腻心意：或是喷香暖胃的炒米，或是筋道爽口的捞面，或是外酥里嫩的煎馍…… 每一道家常吃食，都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母爱，是我童年记忆里最温暖的底色，经年岁月，清晰如昨。

       可世间美好，终抵不过岁月无常。2018 年 5 月，母亲因病永远离开了我。每每念及，依旧心如刀割，刻骨的遗憾与思念萦绕不散。年少时总盼着快点长大，盼着有能力好好孝敬双亲。可待到步入中年，有能力想要倾尽所有回报恩情时，母亲却早已不在身旁。这份无处弥补的遗憾，成了我心底永远的伤痛。

       群山环抱的五里川，山清水秀，岁月静好。年少之时，心底却总藏着一份奔赴远方的渴望。日日看惯青山碧水、乡野烟火，便总想翻越连绵群山，去往远方，看一看山外更辽阔鲜活的天地。

       还记得人生第一次远行，始于初中时代。那时的我热爱运动，是校园里的运动健将。凭着日复一日的坚持与苦练，有幸参加市级运动会集训。那是我第一次走出深山、走出小镇，告别朝夕相伴的老鹳河与伏牛群山，奔赴陌生的县城。这一次出山之行，让我初次窥见外界的繁华与广阔，久久难以忘怀。也在心底暗暗立下志向：唯有潜心读书、勤勉求学，才能走出深山、奔赴山海，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。

       怀揣年少热忱与赤子初心，我始终勤学不辍。高中毕业后远赴他乡求学，数年异乡时光，沉淀心性、开阔眼界。告别深耕多年的大山，在广阔天地间历练成长、阅历四方，积攒下人生前行的底气与力量。

       学成入世，漫漫求索半生。曾在体制规矩中打磨心性，收敛锋芒；后辗转商海浪潮，搏击风雨。历经几番浮沉起落，依旧初心赤诚。半生辗转漂泊，皆是人生淬炼。世事风云变幻，我始终保有从容立身的底气。这份坚韧沉稳的品性，正是绵延八百里伏牛大山，赠予我最珍贵的馈赠。

       如今，我已在省会郑州定居生活二十七年。从当年懵懂青涩的山里少年，到如今从容平和的中年之人，时光改变了容颜，却从未消减我对故乡的入骨眷恋。每每回望年少离乡的模样，心中满是绵长怀念。

       昔日闭塞的深山故土，早已旧貌换新颜。山间道路平坦宽阔，水电照明全域普及，高速公路直通家乡门口，出行交通愈发便捷通畅。老家老宅院落通了平整水泥路，老旧土屋换成宽敞明亮的新房，家家户户安居乐业，日子红火安稳。地方政府对家乡扶持力度不断加大，这片曾经偏远贫瘠的土地，如今蝶变成为乡村文旅民宿打卡地，喜迎八方游客。

       山河不改，初心依旧。纵然故乡日新月异、万象更新，旧时光里的点滴往事、与父母相伴的温暖回忆，永远鲜活，不曾褪色。每逢节假日，我总会迫不及待奔赴故里，踏上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。驻足故土，仿佛依旧能听见母亲温柔的叮咛，感受亲人从未走远的陪伴。

       于我而言，五里川这片故土，永远是心底最珍贵、最难忘的一方天地。它藏着我全部的童年欢喜，承载着父母深沉绵长的爱意，是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根脉所在。

       此生无论走多远、行多久，五里川的一山一水、一草一木，永远是我心底最安稳、最温暖的归宿。

       作者简介

 

       张艳辉：河南卢氏人，资深企业管理运营者，工作之余，擅长文学写作，深耕实业的同时，心系家乡、心怀乡土、践行社会责任，长期专注乡村振兴发展机制的探索与研究。依托自身商业视野、管理经验与资源优势，积极探索乡村数字化建设，助力乡村高质量发展。